《多余的话》“告别”一章中,临终前的瞿秋白给后人留下了一份书单:
俄国高尔基的《四十年》、《克里摩·萨摩京的生活》,屠格涅夫的《罗亭》,托尔斯泰的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,中国鲁迅的《阿Q正传》,茅盾的《动摇》,曹雪芹的《红楼梦》,都很可以再读一读。
我们也许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书单,临刑前开出一张书单来,不说绝无仅有,也肯定是难得一见。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与其说他是在荐书,不如说是希望自己有机会重温,就是说,这书单是他自我告白的一部分。
瞿秋白精通俄语,熟悉俄苏文学,这张书单上俄国与本国小说各据其半,顺理成章。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与《红楼梦》是世界文学中的瑰宝,不消说,《阿Q正传》彼时尚未有后来的崇高评价,但瞿秋白已是以名著视之了。其他三书(我怀疑《四十年》是误笔,因高尔基并没有这样一部书,而《克里摩·萨摩京的生活》———今译《克里姆·萨木金的一生》———副标题恰是“四十年”)撇开水准、地位的高下不论,有一共同点,即主人公都是软弱的知识分子。《罗亭》更是俄罗斯文学中“多余人”画廊里的经典之作,其主人公早已成为夸夸其谈,面对现实则束手无策的空谈家的代名词。罗亭是一个极想有为,又被落在肩上的责任吓坏了的人,他的最后死于巴黎巷战,并不是因为他已出离“多余”状态,有了一份坚定;投身到外国人的革命中,毋宁是他对现实的另一种逃避。瞿秋白是中共党内的理论家,在另一意义上,照他在《多余的话》中的自省,他也是个“理论家”,昧于实际。在现实中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“文人”,尽管卷入实际的政治斗争,且一度成为政治领袖,尽管郑超麟认定他在党内斗争中也使过手腕,但以自白书中的纠结而论,他以罗亭自况,一点也不让人意外。
最让人意外的,是他提到了茅盾的《动摇》。不论从哪个角度说,《动摇》都没有资格与书单里的其他几部平起平坐,此外,“蚀”三部曲中这部描写大革命之作流露出消沉、彷徨的情绪,其不符政治正确,是瞿本人在文章中也嘲讽过的;他参与了意见,又曾高度评价的茅盾作品是《子夜》,此时他反倒不提了。我们只能推断,也许是《动摇》中方罗兰的处境,还有面对现实的无力感,让他心有戚戚吧?当他高度评价《子夜》时,文学对于他还是现实斗争的工具,此时,则成为“苦闷的象征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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