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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冬天，南方一个村子重修族谱。样谱从印刷厂拉回来，封面烫着金漆，印的是「某某宗谱」。
族里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先生翻了头两页，把谱往桌上一搁，说了句：我们这一支，只够叫支谱。
一屋子人都不出声。
同一本簿子，封面印哪两个字，在族里能吵起来。有人觉得宗谱比族谱气派，族谱又比家谱大；也有人反过来说，我们家祖上从来只叫家谱。
这些叫法今天听着像客套，早年是实打实的分寸：你这一本收了几个村、几个县，是几房合修还是自己一房修，名字就得跟着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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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最早的谱，不在老百姓手里
谱这东西，起初跟敬祖宗关系不大。
先秦有一部《世本》，记的是帝王诸侯卿大夫的世系：谁是谁的儿子，谁该继哪一等的位。普通人不在里头。
魏晋南北朝最看重这个。做官要查谱，嫁娶也要查谱，门第高低写在纸上。据记载，南朝时有人编过一部《百家谱》，把天下士族按郡姓排定次序，朝廷照着它认人。
唐代更直接。贞观年间，太宗命人修《氏族志》。初稿把博陵崔氏排在头一等，太宗看了不高兴，让人改，把皇族提到最前。
那时候的谱，是官府手里的名册。谁高谁低，一纸定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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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宋代以后，谱搬进了祠堂
门阀散了，科举起来，做官不再看郡望。修谱的事从官府转到读书人手里。
欧阳修给自己的家族编过一部《欧阳氏谱图》，苏洵编过《苏氏族谱》，两人各创一种排法。后人修谱，多半照着这两家的样子来。
用处也变了。谱不再替你争门第，改成把一族人拢在一处：记名字、排辈分、立规矩、留祖坟和田地的位置。
写谱的人从官变成族人，一个问题就冒出来了：这一本，究竟收到哪一支为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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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四个词，分野在「收谁」
家谱今天是最宽的说法，什么谱都能叫家谱。可在老谱的序里，家谱常常是最小的那一种：一家一房，收五服之内、同住一处的几代人。
族谱大一层。同宗共祖的几房几支合起来修，跨村、跨乡，自称族谱。
宗谱最大，也最讲究。「宗」是统宗合族，把散在几个县、十几个村的同姓支派拢进一部谱，所以又叫统谱、通谱、会谱，有的地方叫大成谱。封面敢印「宗谱」的，底下通常压着几十个支派。
支谱最实在，又叫房谱、分谱。宗谱底下某一房、某一支自己修的那一本。族人分家、迁走、另立祠堂，就单修一部支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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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封面靠不住，得看三处
这四层分法，写在书上清楚，落到村里就松了。同一部谱，这一房叫族谱，那一房叫宗谱，谁也不觉得错。
真要分清，不看封面。
一看谱序。序里会写「吾族自某公迁此」「合几房几支共修」，一句话把范围交代了。
二看领谱字号。谱印多少部是有数的，印完编上字号，「天地玄黄」「忠孝仁义」，一房领一部。领谱的人签字画押，过几年还要拿出来验，怕私改，怕转卖。
三看世系里收了几个地方。目录上列着一串村名地名，从这一头排到那一头。收了十几个县的，不会是支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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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老人坚持叫支谱，不是谦虚
修谱有个绕不开的次序：先修支谱，后合宗谱。
大族要合谱，得先把各房的支谱收齐，一房一房对名字、对生卒，对不上就退回重排。支谱既是干活的单位，也是一房人自己那份底账。
名分上更不敢乱。宗谱是一族共有的，谁出了多少丁、多少钱，谱上记着。一支人少力薄，自己印一本也叫宗谱，别的房会当面问一句：你收了我们没有？
所以那位老先生把谱往桌上一搁，不是客气。他先把这一支的边界划清楚了。
今天还能查到的中国家谱，据《中国家谱总目》统计，海内外有五万二千多种。上海图书馆一家藏了近四万种、三十八万册，涵盖五百六十七个姓氏。这么多谱，封面上的字各写各的，能对上的，是里面那条从始祖排到你的线。